
“嫁出去的女儿,泼出去的水。
晚晚,这钱是苏家的,得留给你哥。”
电话那头,我妈的声音透着一股无力的妥协。
而我,三十岁的苏晚,正握着手机,站在自家两居室的阳台上,背着八十五万的房贷。
就在刚才,我妈告诉我,老家拆迁款下来了,216万。
黄昏像一块浸了橘子水的湿布,缓慢地擦过城市的天际线。
我看着窗外,感觉自己的声音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:“哥不是有套小房子吗?”
“你哥谈了新对象,女方要求婚房不能小于一百二十平。
你爸说,那套旧的拿不出手。”
我哥苏阳,大我两岁,修车厂月薪四千。
他那套七十平的房子,还是五年前爸妈掏空家底给他付的首付。
“那我和江辰……”
“晚晚,”我妈急急打断我,语气近乎哀求,“你爸说了,你是嫁出去的人,江家的事得江家自己想办法。
苏家的根,不能断。”
电话挂断。
厨房里炖的汤“咕嘟咕嘟”地响,像是在嘲笑这屋子的冷清。
丈夫江辰还在加班,三岁的女儿朵朵在客厅咿咿呀呀地看动画片。
我站了很久,直到夜色把最后一点光也吞掉。
周末回娘家,一进门就闻到了钱的味道。
我爸苏建国,腰杆挺得像根钢筋,坐在沙发上,反复摩挲着那份拆迁协议,嘴角咧到了耳根。
我哥苏阳则翘着腿,在摇椅上刷着新车APP。
“爸。”我把水果放下。
“来了?”他眼皮都没抬,“朵朵呢?”
“江辰带她上早教课。”
“哦。”他总算把目光从协议上挪开,落在我脸上,“正好,跟你说清楚。
这216万,我打算全给你哥。
他看中了东区一百四十平的新楼盘,首付刚好够。”
我站在客厅中央,感觉空气都凝固了。
指甲深深陷进掌心。
“爸,我跟江辰每个月要还六千多的贷款,朵朵马上要上幼儿园了……”
“那不是有姐夫吗?”我哥头也不抬,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满脸的理所当然,“一个大男人,养家糊口不是天经地义?”
我爸立刻点头附和:“你哥说得对。
你是江家的人,就该江辰养着。
我们苏家的钱,当然要先紧着苏家的根。”
“我也是苏家的女儿。”我的声音在发抖。
我爸终于正眼看我,那眼神,像在看一个胡搅蛮缠的陌生人:“女儿终究是别人家的。
你哥要为苏家传宗接代,买房是头等大事。
你当妹妹的,难道不该支持?”
饭桌上,我妈做的红烧肉、清蒸鱼,全堆在我哥碗里。
父子俩热火朝天地讨论着新房的楼层和车位,我像个局外人。
嘴里的米饭,又干又苦。
“对了晚晚,”我爸突然像想起什么,“你哥那套房,装修还得二十来万。
你手头要是方便,先拿点出来给你哥周转。”
我放下筷子:“爸,我每个月房贷就六千多,朵朵的开销……”
“哎呀,一家人算那么清干嘛!”我哥笑嘻嘻地打断我,“我可听说了,妹夫最近接了个大单,奖金肯定不少吧?”
他是怎么知道的?江辰熬夜半个月赶完一个商场设计案,甲方刚说会发奖金。
这事我只在家庭群里提过一嘴。
“那笔钱,我们打算提前还贷。”
“啪!”我爸的筷子重重拍在桌上,震得盘子一跳。
“苏晚!你怎么变得这么自私?你哥三十二了,好不容易要结婚,你这个当妹妹的,连手都不愿伸一下?”
我的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:“我结婚,家里一分嫁妆没给,收了江辰八万八彩礼。
现在家里有两百多万,却一分钱都轮不到我。”
“你说的什么混账话!”我爸脸涨得通红,“我们养你这么大,收点彩礼怎么了?你这是在怪家里欠了你的?”
桌下,我妈的脚在轻轻踢我,眼神里全是恳求。
我闭上嘴,把所有委屈和愤怒,连着米饭一起咽了下去。
回家的路上,江辰开着车,朵朵在后座睡得香甜。
城市的霓虹在车窗外流淌,像一条沉默的河。
“爸跟我说了,钱全给你哥。”江辰的声音很平静。
“你怎么想?”我问。
他沉默了片刻,方向盘打了个转:“钱在你爸手里,他说了算。
你要是觉得压力大,我再出去多接两个私活。”
我的眼眶瞬间就热了。
这个男人,四年了,从没抱怨过我娘家一句。
“对不起。”
“傻瓜,”他腾出一只手,揉了揉我的头发,“又不是你的错。”
可我觉得,这就是我的错。
错在我不是儿子,错在我还对“公平”抱有可笑的幻想。
两周后,我哥朋友圈九宫格晒图,新房签约现场。
他搂着未婚妻,高举着购房合同,笑得春风得意。
配文是:“感谢老爸老妈!新生活,启动!”
我爸在底下秒回:“好儿子!早点让爸妈抱上大孙子!”
我面无表情地点了个赞,关掉手机。
那天深夜,我妈偷偷打来电话,声音压得极低:“晚晚,别怪你爸,他那个人思想旧……妈这儿有两万私房钱,你先拿着……”
“不用了,妈。”我的声音比夜还冷,“您自己留着吧。”
“你哥说……他觉得你看不起他,嫌他没本事。
这话传到你爸耳朵里,他更生气了。”
我轻笑一声。
一个连亲生父亲都瞧不上的女儿,又有什么资格去瞧不起别人呢?
又过了一个月,我爸在群里发号施令,让我周末回去打扫老房子,说有些旧家具要搬去新房。
我去了。
整整一天,我像个钟点工,在满是灰尘的空屋子里整理打包。
中午,我爸掏出两百块钱给我哥,让他去新房那边给装修师傅买水。
然后转头对我说:“晚晚,下午接着干,晚上留下吃饭。”
下午四点,我累得腰都直不起来,手机响了。
是江辰。
“晚晚,朵朵发高烧,三十八度五,我带她来医院了!”
我手一抖,一本旧相册掉在地上,照片散了一地。
“我马上回来!”
我冲到阳台找我爸。
他正悠闲地抽着烟。
“爸,朵朵发烧住院了,我得回去。”
他眉头一皱:“小孩子发烧不是很正常吗?你妈都快买菜回来了,晚上吃排骨,吃完再走。”
“江辰一个人在医院,朵朵哭得厉害……”
“哪个孩子不生病?”他吐出一口烟,满脸不耐烦,“嫁了人,心就全向着婆家了?让你干点活就推三阻四!”
我死死盯着他,这个男人,此刻陌生得可怕。
“爸,那是你外孙女。”
“外孙女?”他把烟头摁灭在窗台上,冷笑一声,“一个‘外’字,就隔着千山万水了。
行了,要走就赶紧走,别在这儿给我摆脸色!”
我转身就走。
下楼时,清晰地听见我哥在打电话:“对,全款,我爸给的……我妹?别提了,心眼小,见不得我好。”
一阵秋风吹过,我冷得打了个哆嗦。
原来,从我出生的那天起,在这个家里,我就已经是个外人了。
医院里,朵朵烧得小脸通红,已经睡着了。
江辰守在床边,眼底布满血丝。
“医生说要住院观察两天。”
我握住女儿滚烫的小手,眼泪终于决堤。
江辰什么也没问,只是把纸巾递给我。
有些委屈,说出来矫情;可咽下去,又像一根鱼刺,卡在喉咙里,不上不下,生疼。
我回娘家的次数,从那天起,肉眼可见地少了。
我爸的电话倒是会准时响起,但内容永远只有一个主题——办事。
要么是手机银行转账他搞不定,要么是物业费该交了,再或者,是我哥那套新房的装修又有了新进展。
“晚晚,你眼光好,过来帮你哥参谋参谋,这瓷砖颜色哪个大气?”
一百四十平的大三居,在我一次次的“帮忙”中,从一个水泥壳子,逐渐丰满成一个家的模样。
客厅敞亮,主卧宽阔。
我哥站在毛坯房中央,像个指点江山的将军,唾沫横飞地规划着他的王国。
“妹,你看这儿,”他指着空荡荡的阳台,“我打算整个茶台,以后哥们儿来了,喝茶看风景,多有格调!”
我扯了扯嘴角:“挺好的。”
“你那小房子是该换换了,”我哥话锋一转,带着点过来人的优越感,“不过也是,你跟江辰俩上班族,一个月才挣几个钱,想换大的,难。”
我爸在旁边一锤定音:“所以说,还得是生儿子!儿子才有那股拼劲儿。
女儿嘛,嫁出去就是别人家的人了,心早就不在娘家喽。”
新房落成那天,我爸办了个小小的入宅宴,只请了几个走得近的亲戚。
我在厨房里,听着油烟机轰鸣,也听着客厅里一浪高过一浪的恭维。
“老陆真有福气,建国这孩子,出息了!”
“这房子真阔气!没个两百万下不来吧?”
“建国啊,赶紧结婚,让你爸早点抱上大孙子!”
我爸的笑声几乎要掀翻屋顶,翻来覆去就那一句话:“都是为了孩子,为了孩子。”
饭桌上,气氛正热烈,一个姨妈突然把矛头对准了我:“晚晚,你爸给你哥买了这么大的房子,那你呢?给你准备了啥?”
喧闹的饭桌瞬间安静下来。
我爸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,端起酒杯抿了一口:“嫁出去的女儿,泼出去的水。
她婆家那边,自然会管。
咱们家,还是按老规矩来,家产传男不传女。”
姨妈张了张嘴,看看我,又看看我爸铁青的脸,最终什么也没说。
那顿饭,后半场吃得格外压抑。
临走时,我妈追出来,塞给我一大袋水果,沉甸甸的。
“路上吃。”
“妈,”我攥着冰凉的塑料袋,终于问出了那句盘桓在心底许久的话,“如果我生下来是个儿子,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?”
我妈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,她躲开我的视线:“别瞎想……你爸他就是那个老思想,一辈子都改不了。”
“那你呢?”我盯着她的侧脸,不依不饶,“你也觉得,女儿就不配分家里的钱吗?”
她没有回答,只是仓皇地转身,逃回了屋里。
那一刻,我知道了答案。
回家的路上,江辰开着车,轻声说:“下个月我的项目奖金能发下来,大概有三万。
咱们带朵朵去趟动物园吧,她念叨好久了。”
“好。”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,只觉得一阵深入骨髓的疲惫。
哄睡女儿,我打开了电脑。
我是做外贸跟单的,薪水不高,胜在稳定。
但现在,这份稳定像一根绳索,勒得我喘不过气。
我得换个活法,不能再这样下去了。
至少,要让我的女儿,将来不必因为她的性别,就活得比别人低一等。
要让她知道,她的存在本身,就值得全世界最平等的爱。
夜深了,电脑屏幕的光映着我毫无表情的脸。
手机“叮”地亮起,是我爸的语音。
“下周末你哥要去买家电,你陪着去。
你懂这些,会砍价。”
我没有回复。
窗外的月光,冷得像一块冰,正如我此刻的心。
这个家,我好像,真的回不去了。
十一月底,天彻底冷透了。
我哥新房的家电采购日,还是来了。
那个周六,我最终还是出现在了商场。
不是因为我爸那条命令式的语音,而是我妈在电话里近乎哀求的哭腔。
“晚晚,你就当帮妈一个忙,你爸非要你去……妈知道你委屈,可咱们是一家人,总不能真为了这点事,生分了吧?”
我握着冰冷的手机,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:“好。”
商场里,我哥和他那个叫小雅的女朋友手挽手走在前面,像一对璧人。
我像个多余的影子,跟在他们身后。
小雅比我哥小五岁,妆容精致,声音嗲得能掐出水来。
“阳哥,你看这个双开门冰箱!好好看哦!”
“喜欢?喜欢就买!”我哥豪气干云。
“可是一万多呢,好贵呀……”
“没事儿,爸说了,家电必须买最好的!”
我瞥了一眼价签,一万三千八。
刺眼。
我家的冰箱,是三年前结婚时买的特价款,两千四。
逛到电视区,小雅又看上了一台七十五寸的曲面屏,标价两万二。
“这款是最新款,”导购的嘴像抹了蜜,“显示效果顶级,玩游戏看大片,绝对是影院级享受!”
我哥的眼睛亮了,但看到价格,又有些迟疑:“有点超预算了啊,爸给了八万,这都花得差不多了……”
小雅的嘴立刻撅了起来:“可是客厅那么大,电视小了多小气啊。
以后你朋友来家里玩,多有面子!”
我哥一咬牙,掏出手机就要给我爸打电话。
我终于忍不住了:“哥,其实六十五寸的就够用了,价格直接少一半。
省下的钱,可以换个好点的洗衣机或者空调。”
小雅斜睨我一眼,那眼神里的轻蔑毫不掩饰:“晚晚姐的意思是,我们俩不会买东西,净花冤枉钱咯?”
“我不是那个意思……”
“晚晚,”我哥直接打断我,“小雅喜欢,那就买。
钱不够我再跟爸要,反正以后都是一家人,我爸的钱,不就是我的钱?”
导购见缝插针:“先生真疼女朋友!现在付款,我们再送您一套价值三千块的品牌音响!”
“就这个了!”我哥当场拍板。
刷卡时,问题来了。
我哥的信用卡额度不够。
他理所当然地转向我:“晚晚,你信用卡带了吧?先帮我垫五千,回头我让爸转给你。”
我看着他那张“天经地义”的脸,突然觉得一阵荒谬。
“我的额度也不高,”我面无表情地回答,“而且马上要还房贷了。”
我哥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:“就五千块钱,至于吗?我又不是不还你!”
最后,电话还是打给了我爸。
我爸在电话那头中气十足地吼:“买!该花的钱必须花!钱不够我下午就去银行再转两万给你!”
挂了电话,我哥冲我得意地耸了耸肩:“你看,还是我爸爽快。”
我没说话,只是觉得心口堵得慌。
那天,家电一共花了十一万多,远超预算。
回家的路上,小雅坐在副驾刷着手机,突然开口:“诶,晚晚姐,我看到你朋友圈了,朵朵上幼儿园了呀?”
“嗯,九月份刚上。”
“一个月多少钱啊?”
“两千多。”
“这么贵?”小雅夸张地叫了一声,转过头看我,“我姐家孩子上的那个,一个月才一千二。
晚晚姐,你们也太惯着孩子了吧?”
我看着窗外,淡淡地说:“那个幼儿园近,接送方便。”
“要我说啊,”小雅的声音轻飘飘地传来,“女孩子嘛,上那么好的幼儿园干嘛,反正早晚都是要嫁人的。
你看我,不就是普通幼儿园出来的,现在不也挺好的?”
我放在膝盖上的手,一寸寸收紧,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。
“小雅,”一直沉默的我哥终于开口了,“别这么说。”
“我说的也是实话嘛。”小雅娇嗔地笑了笑,“晚晚姐你可别介意啊,我这人就是心直口快。”
到家后,我爸听说家电都买齐了,龙颜大悦,晚饭时特意开了瓶好酒,和我哥对饮。
小雅殷勤地给我妈夹菜,一口一个“阿姨做的饭真好吃”,哄得我妈眉开眼笑。
酒过三巡,小雅突然放下筷子,一脸娇羞地开口:“叔叔阿姨,我跟阳阳商量好了,想赶在过年前把婚事办了。
彩礼的话,我们老家的习俗是十八万八,三金另外算。”
饭桌上的空气,瞬间凝固了。
我爸放下酒杯,脸上的醉意消散不少:“十八万八……是不是有点高了?刚买了房,装修家电也花了一大笔……”
“叔叔,”小雅的声音还是软绵绵的,但话里的意思却很硬,“我爸妈就我这么一个女儿,养我不容易。
而且这钱也不是白要,结婚后我都会带回来的,主要是个面子问题,亲戚朋友都看着呢。”
我妈小心翼翼地问:“那婚礼……准备怎么办?”
“酒店必须是四星级以上的,婚庆公司我已经看好了,套餐价三万八。
婚纱我想租一套,再买一套留作纪念,蜜月准备去马尔代夫……”小雅掰着手指头,一项项地算,“零零总总加起来,大概还得三十万吧。”
我哥在旁边傻笑:“爸,您看小雅多会过日子,都给我们规划好了。”
我爸的脸色已经有些僵硬了,但还是点了点头:“行……行!只要你们俩以后好好过日子,钱的事……我来想办法。”
那天晚上,我回到家,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,瘫倒在沙发上。
江辰给我倒了杯热水,担忧地看着我:“怎么了?脸色这么难看。”
我把今天发生的一切,像倒垃圾一样,全都倒给了他。
江辰听完,沉默了很久,才说:“你爸对你哥,真是把心都掏出来了。”
“是啊,”我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,“连棺材本都舍得往外掏。”
“那你呢?”江辰看着我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问,“你就甘心吗?就不为自己争一争?”
“怎么争?”我反问他,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,“钱在我爸手里,他乐意给谁就给谁。
我去吵,去闹,最后能得到什么?不过是落一个不孝、贪财的骂名罢了。”
江辰叹了口气,把我搂进怀里:“我就是……为你觉得不值。”“这世上没有绝对的公平,尤其是在家里,那笔账,永远算不清。”
我以为这只是一句感慨,却没想到,这笔糊涂账很快就砸到了我的头上。
十二月中旬,我爸的电话打得又急又快,像一道催命符。
“晚晚,有五万块吗?立刻转给我,急用。”
我脑子空了一瞬:“爸,出什么事了?”
“你哥结婚的彩礼还差五万,我的定期存款没到期,现在取出来亏利息。
你先借我周转一下,下个月就还你。”
“爸,我手上没那么多活钱,朵朵下学期的幼儿园学费也该交了……”
“你怎么这么不懂事!”我爸的音量瞬间点燃,“你哥结婚是头等大事!你这个当妹妹的,不帮衬就算了,借点钱还推三阻四?江辰的年终奖不是刚发吗?你们两口子连五万都拿不出来?”
他的话像一把刀,精准地插进我的生活,连我家的账本都一清二楚。
我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头的火:“爸,那是江辰辛苦挣的血汗钱,我们有自己的日子要过。
哥的彩礼,理应您来准备。”
“苏晚!”我爸彻底炸了,“你现在是翅膀硬了,我白养你这么大!行,你不借是吧?以后这个家你也别回了!”
电话被粗暴地挂断,听筒里的忙音像一声尖锐的嘲讽。
我握着手机,指尖冰凉,气得发抖。
江辰走过来,手掌搭在我肩上:“你爸?”
我点头,把事情复述了一遍。
“五万我们有,”江辰眉头微蹙,“但我不建议给。
这不是借,这是讨。
看爸这态度,这钱只要出去,就是要不回来的肉包子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声音发涩。
道理我都懂,可心里那道坎过不去。
被至亲当成予取予求的提款机,当成一个随时可以牺牲的外人,这种感觉像根毒针,扎在心尖上,又麻又疼。
周末,我正准备带朵朵去公园,我妈的电话就追了过来,声音里带着哭腔:“晚晚,你快来医院,你爸住院了!”
我赶到医院时,我爸已经做完检查,病恹恹地躺着,脸色蜡黄。
我妈坐在床边偷偷抹泪,我哥苏阳和他的未婚妻小雅,则站在窗边低声说着话,仿佛这一切与他们无关。
“怎么了?”我问我妈。
“高血压,”我妈小声说,“医生让住院观察几天。
你爸就是急火攻心,为了你哥那彩礼,这几天到处求人借钱,血压一下就上来了。”
我的视线扫向我哥,他心虚地避开了。
“爸,”我走到床边,放低了声音,“钱的事不急,身体要紧。”
我爸掀开眼皮,见是我,又重重地合上,仿佛多看我一眼都嫌累:“你来干什么?不是不认我这个爸了吗?”
我心里堵得像塞了一团棉花,还是耐着性子说:“您好好休息,缺什么跟我说。”
“我什么都不要,”我爸的声音冷得像冰,“我就要五万块钱。
你给,还是不给?”
整个病房死一样寂静。
护士推车走过,轮子滚动的声音都显得格外刺耳。
“爸,”我听见自己干巴巴的声音,“我和江辰也要过日子,朵朵还小……”
“别跟我说这些废话,”我爸不耐烦地打断我,“一句话,给不给?”
我看着他,看着那张曾背着我上学、给我梳过小辫的脸,如今只剩下理所当然的索取和冷漠。
“我给不了。”三个字,我说得无比艰难。
我爸猛地睁眼,抄起床头柜上的水杯就朝我砸了过来。
我没躲,杯子擦着我的额角飞过,“砰”的一声在墙上碎裂。
“滚!”他用尽全力嘶吼,“我没你这个女儿!”
小雅吓得尖叫一声,立刻躲到我哥身后。
我哥这才皱着眉上前:“爸,您别激动,医生说您不能生气。”
我妈也慌忙按住我爸:“建国!你这是要干什么!”
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,额角火辣辣地疼。
可再疼,也比不上心里的千疮百孔。
“好,”我吐出一个字,“我走。”
转身的瞬间,我爸的咒骂在背后响起:“白眼狼!真是白养你三十年!”
医院的走廊那么长,白得晃眼。
我一步步往外走,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
我妈追了出来:“晚晚!你爸那是气话,你别往心里去……”
“妈,”我停住脚,“在爸眼里,我到底算什么?”
我妈张了张嘴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“我只是想要一点公平,就一点点。”我的声音在抖,“可在这个家,女儿生来就是还债的,儿子生来就是讨债的。
是不是?”
我妈的眼泪终于决堤:“你别这么说……妈心疼你,可妈……妈做不了主啊……”
我给了她一个无声的拥抱,然后决然离开。
走出医院大门,冬日的冷风一吹,我才摸到满脸的冰凉。
原来,我也哭了。
那之后,我整整两周没和家里联系。
我爸没找我。
倒是小雅,突然加了我微信,发来一条消息:“晚晚姐,听说你在外贸公司?我有个表弟也想进这行,你能不能帮忙推荐一下呀?”
见我没回,她又发来一条:“姐,上次在医院叔叔是太激动了,你别往心里去。
他心里还是疼你的,就是嘴硬。”
我依旧沉默。
片刻后,第三条消息弹了出来:“对了姐,我和阳阳的婚礼定在1月18号,就是腊月二十四。
酒店地址我发你,你和姐夫一定要来哦!”
紧接着,一个大红色的电子请柬发了过来,封面上是我哥和小雅的婚纱照,笑得比蜜还甜。
我盯着那照片,忽然想起自己结婚时,不过是两家人凑在一起吃了顿饭。
我爸当时说:“嫁出去的女儿,办什么婚礼,净添麻烦。”
原来,不是麻烦。
只是我不配。
十二月底,公司结算年终奖,我拿到了两万。
江辰的项目款也到了,我们一合计,决定提前还掉一部分房贷。
去银行办完手续,心里难得松快。
江辰提议:“走,吃顿好的庆祝一下。”
我们挑了商场里一家口碑不错的餐厅,给朵朵点了她最爱的意面。
饭吃到一半,手机不合时宜地响了,是我爸。
我盯着那个名字,迟疑了几秒,还是划开了接听键。
“晚晚,”我爸的声音出奇地平和,“下周五,我带你哥去小雅家送彩礼。
你妈身体不舒服,你陪我一起去。”
“爸,我那天要上班……”
“请假!”他的语气立刻硬了起来,“这是你哥的人生大事,我们一家人必须整整齐齐的!我已经跟所有亲戚都说了你会去,你不来,别人怎么看我们苏家?”
“爸,年底公司特别忙,我真的请不了假……”
“苏晚!”我爸的声音陡然拔高,又是那套熟悉的说辞,“你是不是真要跟我断绝关系?让你帮这点小忙都不行?我告诉你,下周五你要是敢不来,以后就别再叫我爸!”
电话再一次被摔断。
我握着手机,餐厅里悠扬的音乐、周围的欢声笑语,瞬间离我远去。
“怎么了?”江辰问。
我把事情一说,他放下了刀叉,神色前所未有的严肃:“晚晚,你有没有发现,你爸对你只有两种模式:命令,或者威胁。”
我无言以对。
“这次,你去吗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其实我知道,我大概率还是会去。
因为他是我爸,因为我心不够狠,因为三十年的家庭教育告诉我,要听话,要懂事。
可心里有个声音在绝望地呐喊:为什么永远是我在体谅?谁又来体谅过我?
周五,我还是请了假。
小雅家在邻市,我爸特意租了六辆车组成车队,浩浩荡荡地开过去,只为了“排场”。
我和他一辆车,我哥和小雅坐在扎着彩带的头车里。
路上,我爸难得地主动开口:“等你哥结了婚,我这辈子的心事就算了了。
你以后多跟你哥走动,兄妹俩要互相帮衬。”
我看着窗外,没作声。
“你哥那个人,老实,容易吃亏。
你脑子活,多提点他。”他自顾自地规划着,“等他们有了孩子,你这个当姑姑的,红包可不能小。”
“爸,”我终于没忍住,转过头,“那我呢?朵朵呢?您心里有过我们吗?”
我爸瞥了我一眼,皱起眉:“你这孩子,怎么又钻牛角尖?你嫁得好,江辰有本事,用得着我操心?朵朵到底姓江,是外孙女,有她爷爷奶奶疼。”
一句话,把我们一家三口,彻底划出了苏家的圈子。
我扭回头,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,模糊成一片。
到了小雅家,果然是大场面。
十八万八的现金用红布托盘装着,在灯下闪着刺眼的光。
亲戚们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,手机拍个不停。
小雅父母笑得合不拢嘴,给我爸递上一个厚厚的红包:“亲家,辛苦了。”
吃饭时,我被安排在角落。
小雅家的几个姨妈过来敬酒,听说我是苏阳的妹妹,立刻热情地拉住我的手:“哎呀,妹妹真能干,一看就是有出息的。
以后可要多帮衬你哥哥嫂子啊。”
我扯了扯嘴角,笑得比哭还难看。
一个姨妈压低了声音,像是分享什么秘密:“听说你爸把老房子的拆迁款,都拿出来给你哥买婚房了?现在的父母真是不容易,为了儿子,真是倾家荡产。”
另一个立刻接话:“可不是嘛,还是生儿子好,能传宗接代。”“以后你爸妈养老,还得靠你多出力。”
就这一句话,像一把钥匙,瞬间捅开了一扇我从未正视过的门。
门后,是一个被精心编排的剧本。
儿子,负责继承家业,延续香火;女儿,则扮演那个贴心孝顺、养老送终的角色。
钱和资源,理所当然地流向儿子;而爱与期待,则有条件地分给女儿——你必须懂事,必须体谅,必须无私,必须奉献。
那一刻,我懂了。
回程的车里,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。
高速公路上的车灯汇成一条金色的、流动的光带。
我爸喝多了,在副驾上睡得不省人事。
手机嗡嗡震动,是江辰。
“朵朵说想妈妈了。
事情还顺利吗?”
指尖在屏幕上轻点:“顺利,快到了。”
“注意安全,等你回家。”
回家。
那个属于我、江辰和朵朵的,小小的、暖暖的家。
一个念头突然击中了我:我拼命想要维系的那个“娘家”,其实早就在我嫁人那天,就把我当成了外人。
而我真正的家,一直在安静地等我回去。
腊月二十,公司放假,年味渐浓。
我一头扎进商场,给朵朵挑公主裙,给江辰买他念叨了很久的手表,给公婆准备厚实的过冬礼物。
每一件东西,都带着心甘情愿的暖意。
我妈的电话就在这时打来:“晚晚,年三十早点回来。
你爸说了,今年这顿团圆饭,你来掌勺。”
我握着电话,愣住了:“为什么是我?往年不都是您做吗?”
“你爸说你手艺好。”我妈的声音刻意压低,带着一丝讨好,“其实是小雅……你嫂子说她不会做饭。
你爸就点了你的名,你哥也跟着夸你做得好吃。”
“妈,三十那天我得先去江辰家,他爸妈等我们吃午饭。”
“那就下午再过来,晚饭前做好就行。
菜单我等会儿发你,你爸点了十个菜,鸡鸭鱼肉一样不能少……”
“妈,”我不得不打断她,“我做不了。
我们一家三口三十那天有自己的安排。”
电话那头,是长久的、令人窒息的沉默。
“晚晚,”我妈的声音颤抖着,带上了哭腔,“别跟你爸犟……你就答应了吧,大过年的,别闹得大家都不开心。”
“不是我要闹,”我的声音冷得像冰,“是爸从来就没把我当成一个独立的家庭。
年三十让我回去当免费保姆,您觉得合适吗?”
“都是一家人,分什么保姆不保姆的……”
“如果是一家人,”我一字一句地问,“为什么拆迁款我一分没有?为什么爸生病我要掏钱,哥结婚我要出力,到了年底,我还得回去伺候一大家子人吃饭?”
我妈彻底没了声音。
“妈,今年三十,我不回去了。”我下了最后的通牒,“您和爸,还有哥和嫂子,好好过吧。”
挂断电话,我的手还在抖,但心里,却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、近乎残忍的轻松。
腊月二十八,我爸的电话如期而至,语气里没有一丝温度。
“苏晚,三十下午三点前必须到家。
菜单你妈发你了,照着做。
这是你当女儿的本分,别让我说第二遍。”
我站在阳台上,看着楼下朵朵追逐着肥皂泡,咯咯地笑,忽然也笑了。
“爸,”我说,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意外,“嫁出去的女儿也是人,不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佣人。
今年这顿年夜饭,你们自己想办法吧。”
“你说什么?!”电话那头的声音瞬间拔高,像一根被绷断的弦。
“我说,我不伺候了。”
粗重的喘息声隔着听筒传来,随即是震耳欲聋的咆哮:“苏晚!你敢!你要是三十不回来,以后就别想再进这个家门!我没你这个女儿!”
“好啊。”我轻声说,“那您就当没生过我吧。”
我挂了电话,关机。
冬日的阳光暖融融的,朵朵在楼下仰着小脸喊:“妈妈!看我吹的泡泡!”
我朝她挥手:“看到了,真好看。”
风起,七彩的泡泡在阳光下折射出绚烂的光,飘得好高,好远。
像某种挣脱了沉重枷锁的东西,终于自由了。
年三十,我、江辰和朵朵,在公婆家。
婆婆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碌,端出一盘盘热气腾腾的菜。
红烧肉软糯喷香,清蒸鱼鲜美滑嫩,油焖大虾红亮诱人。
“晚晚,多吃点。”婆婆给我夹了个大鸡腿,“看你最近都瘦了。”
我笑着接过来:“妈,我自己来就行。”
朵朵坐在她的专属餐椅上,小手抓着勺子,吃得满脸都是米粒。
公公正笑呵呵地逗她:“朵朵,给爷爷背首诗好不好?”
“鹅鹅鹅,曲项向天歌……”小丫头摇头晃脑,背到一半卡了壳,眨巴着大眼睛看我们,一桌人全被她逗笑了。
这种笑,是松弛的,没有算计,没有负担。
你不用猜测谁多吃了一口,不用掂量哪句话说错了,更不用想着去讨好谁,去证明什么。
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好几次,我不用看也知道是谁,任由它响着。
晚上八点,春晚开始了。
小品演到高潮,一家人笑得前仰后仰。
朵朵困了,软软地靠在我怀里打盹。
江辰凑过来小声说:“抱她去房间睡吧。”
我把女儿抱进客房,掖好被角。
她睡得很沉,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。
我在床边坐了很久,心软得一塌糊涂。
手机又震了,微信消息接二连三地弹出来。
我走到阳台,点开。
全是我妈发的。
“晚晚,你还是回来吧,你爸发了好大的火。”
“年夜饭就我和你爸两个人吃,你哥去他丈母娘家了。”
“你爸刚才把碗都摔了,说你翅膀硬了,不要这个家了。”
“妈心里难受……”
我慢慢地打字:“妈,我和江辰、朵朵在自己家过年,挺好的。
您和爸也好好吃饭,别生气伤了身体。”
消息发出去,那边显示“正在输入中…”,输了很久,最后只过来一个字:“唉。”
夜空里,不时有烟花炸开,绚烂夺目。
隔壁的电视声、麻将声、笑声隐约传来。
我想起小时候过年,厨房里是我妈忙碌的身影,客厅里是我爸和我哥翘着二郎腿看电视,而我,则被指派着剥蒜、洗菜、摆碗筷。
菜上齐了,永远是爸和哥先动筷,我妈要给所有人盛好饭才能坐下,等我们吃得差不多了,她才开始就着那些残羹冷炙匆匆扒几口。
那时,我觉得一切理所当然。
因为从小到大,妈妈就是这么做的。
现在想来,那满桌的菜,她吃得最晚,吃得最少,也吃得最凉。
“想什么呢?”江辰不知何时走了出来,把一件外套披在我身上。
“没什么。”我把头靠在他肩上,“就是觉得,这个年过得真清净。”
“清净不好吗?”
“好。”我说,“特别好。”
午夜十二点的钟声敲响,窗外的鞭炮声连成一片。
朵朵被吵醒了,揉着眼睛要抱抱。
我们一家三口挤在小小的阳台上看烟花,红的、绿的、紫的,在漆黑的夜幕里热烈地绽放,然后,缓缓凋零。
大年初一,回娘家的日子。
我没回。
我爸也没再打电话来。
往年红包满天飞的家庭群,死一般寂静。
我点开群成员列表,一条灰色的系统提示映入眼帘:“你已被群主移出群聊。”
群名是“幸福一家人”。
我盯着那行字,笑了笑,关掉微信。
也好。
年初三,高中同学聚会。
班长连打了好几个电话,盛情难却。
包厢里已经坐了十几个人,曾经青涩的面孔都染上了岁月的痕迹,发福,脱发,话题也从暗恋、高考,变成了房子、车子和孩子。
“苏晚!这儿!”当年的同桌林薇冲我招手。
我走过去坐下,林薇剪了干练的短发,在小学当老师。
“听说你家那边拆迁了?”她好奇地问,“分了不少钱吧?”
“钱是我爸的,”我云淡风轻地说,“我是嫁出去的女儿,没份。”
林薇瞪大了眼睛:“不是吧?两百多万呢,一分都没给你?”
“嗯。”
“你爸也太偏心了。”她压低声音,“不过也正常,咱们这代,家里有兄弟的,女儿基本都吃亏。
我表姐家,拆迁款全给了弟弟,她闹了一场,她爸最后甩给她十万,还说是借的,以后得还。”
我扯了扯嘴角,没接话。
“对了,”林薇忽然想起什么,凑过来,“你哥是不是叫苏阳?”
“是啊,怎么了?”
“我老公有个同事,跟你那个对象小雅是亲戚。”林薇神秘兮兮地说,“我听说,他们家要的彩礼,可不止十八万八。”
我心里咯噔一下。
“我老公同事说,小雅家开口就要了二十八万八,三金另外算,还要一辆车,说是给她弟弟开的。”林薇的声音更低了,“你哥一口答应了,但钱不够,正到处借呢。”
“二十八万八?”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“嗯。
而且……”林薇顿了顿,抛出一个更重磅的炸弹,“听说你哥那套新房,房本上写的可不止他一个人的名字。”“二十八万八的彩礼,是小雅提的,说是得有安全感。”
饭桌上,林薇不经意的一句话,像根针扎在我心上。
聚会散场,班长特意过来跟我碰杯:“苏晚,听说你在外贸公司?正好,我朋友做建材出口,缺个懂行的。
待遇肯定比你现在好,要不要试试?”
我记下了联系方式。
回家的路上,林薇那句话在我脑子里盘旋不去。
二十八万八的彩礼,三金和车子加起来,起码四十万打底。
哥哥那套一百四十平的新房,连装修带家电,两百多万已经砸进去了。
我爸的钱从哪儿来?
一个念头像淬了毒的针,扎进我脑子:那笔拆迁款,不止216万。
这想法让我自己都打了个冷颤,却又疯狂滋长。
老房子地段不差,面积也不小,按现在的补偿标准,216万,太低了。
年初五,我妈毫无征兆地来了。
她提着一袋水果,站在门口的样子有些局促不安。
“朵朵呢?”她进屋后,眼睛四处看。
“江辰带她去游乐场了。”我给她倒了杯茶,开门见山,“妈,有事吗?”
我妈局促地搓着手,眼神飘忽,半天才挤出一句:“晚晚,你爸……住院了。”
我静静地看着她,不说话。
“真的!”我妈急了,眼圈瞬间就红了,“昨天晚上高血压犯了,头晕摔了一跤,现在在医院躺着呢!”
“严重吗?”
“医生说还好,但得静养,不能再受刺激了。”我妈小心翼翼地观察我的脸色,“晚晚,你去看看他吧。
他嘴硬,心里惦记你。
年夜饭那天,他眼睛就没离开过门口……”
“妈,”我打断她,声音冷得像冰,“拆迁款,到底是多少钱?”
我妈脸上的悲伤僵住了:“……什么?”
“爸那套老房子的拆迁款,”我盯着她的眼睛,一字一顿,“到底是多少?”
她的眼神开始躲闪:“就是……就是216万啊,不是早就跟你说过了吗?”
“真的只有216万?”
“你这孩子,妈还能骗你……”她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,猛地站起来,“我就是来跟你说一声,你爸在二院内科307。
去不去看随你!我走了!”
她几乎是落荒而逃,连那袋水果都忘了拿。
不对劲。
太不对劲了。
我拿出手机,翻到一个几乎没联系过的初中同学,他在拆迁办工作。
“在吗?想咨询个事。”
对方秒回:“苏晚?你说。”
“问一下,西郊老机械厂家属院那片,拆迁补偿标准大概是多少?”
“那边标准挺高的。
你家也在那?”
“嗯,一套老房子。”
“那补偿不少啊。
一百平左右的房子,乱七八糟补助加起来,差不多能拿二百五六。
面积再大点,上三百万的都有。”
我的手指开始发冷。
“如果……是一百二十平的呢?”
“那肯定过三百万了。
具体看评估,但两百八九是底线。”
“谢谢。”
“客气。
对了,你爸是不是叫苏建国?我好像经手过他家的档案,面积挺大,补偿款是那一批里排前几的。”
我的心跳到了嗓子眼:“是多少,你还记得吗?”
对方“正在输入”了很久。
最后,跳出来一个数字:“296万。”
296万。
不是216万。
我爸说,216万,一分不剩,全给哥哥买房了。
可实际上,是296万。
那凭空消失的80万,去了哪里?
手机又震了一下,还是那个同学:“这是初步评估数,最后签字可能会微调,但差不了太多。
怎么了,你家补偿款出问题了?”
我回:“没有,随便问问,谢谢。”
放下手机,窗外的阳光刺得我眼睛发疼。
八十万。
我爸瞒着我八十万,然后告诉我,家里没钱了,让我体谅,让我懂事。
他拿着这笔钱,准备给我哥凑那28.8万的彩礼,买车,风风光光办婚礼。
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,疼得我无法呼吸。
那八十万像一个巴掌,把我彻底打醒了。
过去二十多年那些被我刻意忽略的委屈,瞬间炸开。
我想起小时候,他和哥哥永远有糖吃,我只有看的份。
他说,男孩要多吃点。
我想起我考上大学,他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。
是我妈坚持,我才靠着助学贷款和兼职读完了大学。
我想起我结婚,他收下江辰家八万八的彩礼,转头就给我哥买了块名牌手表,说男人要有场面。
我想起每次我大包小包地回家,他总骂我乱花钱。
而我哥两手空空,他却笑得满脸褶子,一个劲说“回来就好”。
原来,不是你懂事,别人就会珍惜你。
有些偏心,是长在骨头里的,一辈子都捂不热。
腿站麻了,我才走回沙发。
手机响了,是我爸。
铃声执着地响了三遍,我才接起。
“苏晚。”他的声音疲惫,却依旧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感,“你妈都说了。”
“我告诉你,那八十万是我留着养老的!”他的声音陡然拔高,“怎么,你还想打我养老钱的主意?我养你这么大,你现在翅膀硬了——”
“爸,”我平静地打断他,“我结婚,您给我倒贴了什么嫁妆?是那床您嫌占地方的旧棉被,还是那套缺了口的碗?”
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。
“您说您要养老,”我继续说,“所以那八十万是您的养老钱。
那216万给我哥买房,就不是养老钱了?还是说,只有哥哥能给您养老,我不能?”
“你能一样吗!”他终于爆发了,“你是嫁出去的人!泼出去的水!将来我病了老了,端屎端尿的还不是你哥你嫂子?指望得上你?”
“所以,”我慢慢地,一字一句地问,“在您心里,女儿就是外人,儿子才是家人。
女儿奉献是本分,儿子啃老是天伦。
对吗?”
“对!就是这个理!”他破罐子破摔地吼道,“老祖宗的规矩!我告诉你苏晚,那八十万你一分都别想拿走!”
听着他粗重的喘息,我忽然笑了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“爸,”我说,“您知道我现在最庆幸的是什么吗?”
“什么?”
“我庆幸我是个女儿。”我清晰地说,“因为如果我是个儿子,长成您这样,我会看不起我自己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还有,您住院了,我会去看您。
但钱的事,咱们必须算清楚。”
“算什么算!我的钱,我想给谁就给谁!”
“是您的钱,”我说,“但拆迁补偿,是按房本面积和户口人头算的。
那套房子,爷爷奶奶留下的,有我一份。
拆迁冻结前,我和江辰的户口,也还在上面。
所以法律上,那296万里,有我的份额。”
电话那头,是死一样的寂静。
很久,我爸的声音才从牙缝里挤出来,冷得像冰:“苏晚,你这是要跟我算账?”
“是。”我说,“您教我的,亲兄弟,明算账。”
“好,好,好!”他连说三个好字,“你要算账是吧?行啊!我跟你算!从小到大,我养你花了多少?你读书花了多少?你把你欠我的都还清了,我们再来算拆迁款!”
“在我心里,一百个你也比不上你哥一根手指头!”
电话那头,我爸的声音像淬了毒的冰碴子,扎得我心脏一缩。
“儿子才是我的根,女儿早晚是泼出去的水!那八十万我就是烧了,也不会给你一分!你死了这条心!”
“爸,”我的声音抖得像风中残叶,“您非要这么绝情吗?”
“是你逼我的!”他咆哮,“苏晚我警告你,敢动那笔钱的心思,我就去你公司、去你婆家闹!让所有人都看看我养出个什么白眼狼!为了钱,爹都不要了!”
“那您呢?”我一字一句地顶回去,“为了儿子,连女儿的死活都不管了?”
回应我的是一声粗重的喘息,和“砰”的一声,电话被砸断了。
世界瞬间安静,只剩耳边“嘟嘟”的忙音,像一声声嘲讽。
客厅里,阳光斜斜地照进来,把空气里的微尘照得无所遁形,正如我此刻无处可藏的狼狈。
突然,门被擂得山响,又急又重,像是要破门而入。
我从猫眼看出去,是我哥苏阳。
他一张脸铁青,眼珠子血红,那架势不是来理论,是来寻仇的。
门刚开一条缝,他就挤了进来,指着我的鼻子,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在磨:
“苏晚!你跟爸说什么了?!他气得把输液管都拔了,血压飙到两百,现在正往抢救室送!”
他胸口剧烈起伏,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。
“我告诉你,爸要是有个三长两短,我跟你没完!”
他喘着粗气,从兜里掏出一叠纸,狠狠摔在我脸上,“还有这个!你不是要算账吗?行!爸给你列的清单!你从小到大花的每一分钱,都在这上面!想分钱?先把欠的还清!”
纸张像雪片一样,带着羞辱的冰冷,散落一地。
我弯腰,视线落在那张最上面的A4纸上。
标题是手写的——“苏晚抚养费及教育支出明细”。
字迹是我爸的,一笔一划,力透纸背。
从我出生那年的奶粉钱,到十八岁高考的补习费,甚至连我六岁打碎邻居家花瓶赔的十块钱,都清清楚楚地罗列在册。
最后一行的总计,用红笔圈出,数字扎眼:四十二万八千六百七十三元。
“看清了吗?”苏阳死死瞪着我,像在看一个仇人,“爸养你花的每一分钱!你不是爱算账吗?还钱!”
我蹲下身,把那些纸一张一张捡起来,指尖冰凉。
“爸现在怎么样了?”我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。
“现在知道关心了?”他冷笑,“在抢救室!医生说就是被你气的!他要是有事,你就是杀人凶手!”
我站起身,直视着他:“哥,爸告诉你拆迁款到底是多少钱了吗?”
苏阳一愣:“什么到底是多少?不就216万?”
“是296万。”我清晰地说,“还有80万,爸谁也没告诉。”
我哥的表情瞬间凝固,从暴怒到错愕,再到难以置信。
“你……你胡说八道什么!”
“信不信,你去查。”我把那叠清单整齐地放在桌上,“去拆迁办问,去银行查流水。
爸告诉所有人,拆迁款只有216万,一分不剩都给你买了房。
可实际上,他手里攥着80万,准备给你当彩礼、买车、办婚礼。”
苏阳张着嘴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“所以,”我盯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顿,“不是家里没钱分给我,是爸压根不想给。
不是家里穷得只能先顾着儿子,是在他心里,女儿根本不配。”
我拿起那叠纸,在他面前晃了晃:“你现在拿这个来让我还钱,那我倒想问问你,你的抚养费呢?你的学费呢?你结婚买房那216万呢?要不要也一起算算,还给爸?”
“那能一样吗!”他终于吼了出来,“我是儿子!给爸妈养老送终的是我!你呢?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!”
又是这句话。
我忽然觉得很累,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,连争吵的力气都没了。
“苏阳,”我第一次叫他的全名,“如果你觉得儿子继承一切是天经地义,女儿就该净身出户,那我们没什么好谈的。
你回去吧,爸那边我会去看,但不是因为我心虚,只是因为他是我爸。”
“你还有脸去?”苏阳指着我的鼻子,“苏晚我告诉你,今天你敢去医院刺激爸,我们就断绝关系!从此我没你这个妹妹!”
“好啊。”我说。
空气死寂了几秒。
他大概没料到我答应得这么干脆,看我的眼神,像在看一个疯子。
“你……来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我走到门口,拉开门,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,“爸还在医院,你别在我这儿浪费时间了。”
苏阳的脸色从铁青涨成猪肝色,他狠狠剜了我一眼,摔门而去。
门“砰”地关上,我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空,靠着门滑坐在地。
卧室门开了,我老公江辰抱着被吵醒的女儿朵朵走了出来。
“妈妈……”朵朵揉着眼睛,奶声奶气地叫我。
“没事宝贝,”我走过去,摸摸她的脸,“妈妈出去一趟,你跟爸爸乖乖在家。”
“你去哪?”江辰蹙眉问我。
“医院。”
江辰看着我苍白的脸,眼神里全是心疼:“我陪你去。”
“不用,”我摇摇头,“这是我家的事,我自己解决。
你陪好朵朵。”
到医院时,夜色已深。
病房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,冷得刺骨。
307病房的门虚掩着,我妈坐在床边抹眼泪,我爸躺在床上,闭着眼,但微微颤动的眼皮出卖了他。
我推门进去。
“晚晚……”我妈红着眼站起来,一脸无措。
我没理她,走到床边。
“爸怎么样了?”
“血压降下来了,”我妈小声说,“医生让静养,不能再受刺激了。”
我盯着我爸的脸,开口道:“爸,我知道您醒着。”
他的眼皮动得更厉害了。
“拆迁款是296万,您自己藏了80万。”我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,“您不想给我,可以直说。
不用骗我,不用让我觉得自己像个无理取闹的疯子,更不用给我列什么清单。”
我爸猛地睁开眼,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怒火。
“那四十二万八千六百七十三元,我认。”我平静地迎上他的目光,“这笔钱,我会还您。
但还清之后,那296万剩下的,按照法律,该属于我的那一份,请您给我。”
“至于断绝关系,”我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丝苦涩的笑,“如果我在您心里,真的连那80万都不如,真的不配得到一点公平,那断就断吧。”
说完,我转身就走。
“苏晚!”身后传来我爸嘶哑的怒吼。
我脚步一顿。
“你今天敢走出这个门,就永远别回来!”
我没有回头,拉开了病房的门。
“晚晚!”我妈哭着追了出来,在走廊上死死拽住我,“你别这样,你爸说的是气话,你别往心里去……”
“妈,”我看着她,眼泪终于决堤,“您早就知道是296万,对不对?”
她的嘴唇哆嗦着,说不出话,眼泪掉得更凶了。
“您知道,但您一个字都没提。”我的声音也开始抖,“您就那么看着我,看着我为了那216万难过,看着我委屈,看着我哥指着鼻子骂我,您也觉得,女儿不该拿家里的钱,对吗?”
“不是的……”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“你爸那个脾气……我要是说了,这个家……这个家就散了……”
“家?”我笑了,笑得眼泪都流进了嘴里,又苦又涩,“妈,我们还有家吗?”
她捂着脸,蹲在地上嚎啕大哭。
我看着她花白的头发和佝偻的背,心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,疼得喘不过气。
我蹲下去,抱住她。
“妈,对不起。”我哽咽着说,“可我也是您的女儿,我也想被当个人一样公平对待。
如果这个家,需要我跪着才能待下去,那我宁愿不要了。”
那天晚上,我没回家,在医院楼下的长椅上坐了一夜。
手机响了,是江辰。
“朵朵睡了,睡前还在念叨妈妈。”他的声音很沉稳,“你那边,还好吗?”
“江辰,”我问他,“如果我真的什么都没有了,你还要我吗?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。
“苏晚,你从来都不是一无所有。
你有我,有朵朵,你有我们自己的家。”他的声音温柔而坚定,“至于别的,有,是锦上添花;没有,我们照样过。
回家吧,我跟朵朵等你。”
“好。”我捂住嘴,不让自己哭出声。
第二天,我哥发来一条微信。
“苏晚,爸跟我说了那80万的事,是留着给我结婚的,不是故意瞒你。
爸说你变了,变得自私冷血,为了钱六亲不认。
我知道你委屈,但你也不该把爸气进医院。
他老了,经不起折腾。
各退一步,那80万,爸同意拿出10万给你,这事就算翻篇,行吗?”
我看完,只回了一句:“哥,我要的不是10万块的施舍,是公平。
如果家里真困难,一分不给我,我认。
但家里有钱,就因为我是女儿就不给,我不认。”
他没再回。
两天后,我妈找到家里来,眼睛肿得像核桃。
“你爸同意给你30万。”她小心翼翼地看着我的脸色,“晚晚,见好就收吧,行吗?你爸那脾气,能让到这一步,已经顶天了。”
“妈,”我问她,“是您劝的,还是他自己想通的?”
她避开我的视线:“你哥的婚事快黄了,小雅家意见很大。
你要真跟你爸闹上法庭,咱们家的脸就丢尽了……”
“所以,”我打断她,“在你们心里,我还是在‘闹’,对吗?我只是在无理取闹,应该拿了这30万就感恩戴德,然后继续当我的孝顺女儿。”
我妈沉默了。
“妈,您知道最让我难受的是什么吗?”我看着窗外,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不是钱,是自始至终,你们谁都没觉得,我也需要被公平地爱一次。”
“你们总觉得,随便给我一点,我就该感恩戴德,就该知足。
可凭什么?”
我妈一句话也说不出来,背影佝偻着,一步步挪出了家门。
我瘫坐在沙发上,像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。
手机屏幕幽幽地亮着,是我哥苏阳发来的婚礼电子请柬,大红的喜字刺得我眼睛生疼。
日期,正月十六,只剩十天了。
我抬起头,视线落在那张挂在客厅墙上的全家福上。
那是我结婚前一年拍的,照片里,我爸威严地坐在正中,我妈温顺地站在他身侧,而我和哥哥,站在他们身后。
四个人,笑得那么灿烂,看上去,真像一个幸福美满的家。
我走过去,将相框取下,熟练地翻到背面,打开了那个小小的支架。
一张泛黄的老照片从夹层里掉了出来。
照片上,是我四岁的生日。
我戴着滑稽的纸皇冠,小脸上沾满了奶油,而我爸,正把我高高地举过头顶,笑得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。
那时的他,还那么年轻,我还那么小。
我曾天真地以为,爸爸宽阔的肩膀,会是我一辈子最坚固的靠山。
我捂住脸,滚烫的泪水,还是不争气地从指缝间决堤。
哭了多久,我不知道。
直到眼泪流干,我才机械地擦了擦脸,小心翼翼地把那张小照片收好。
然后,我打开电脑,一行行地敲下搜索词。
拆迁补偿分配的法律条文。
父母与子女的赡养义务。
遗产继承的相关规定。
我不是真的想和我爸对簿公堂。
我只是,想给自己一个答案。
在冰冷的法律条文里,确认我到底有没有资格,去要那一份被他们剥夺的公平。
夜色一点点吞噬了窗外的光。
门锁转动的声音响起,是江辰带着朵朵回来了。
“妈妈!”小小的身影像一颗炮弹,直直地扑进我怀里。
我紧紧抱着她,在她软软的小脸上亲了一口。
“妈妈,你今天不开心吗?”朵朵伸出小手,摸着我的脸,眼神里满是担忧。
“没有,”我努力挤出一个笑容,“妈妈在想事情。”
“想什么事情呀?”
我看着她清澈见底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告诉她:“想怎么让我的朵朵知道,女孩子和男孩子,是一样重要的。
一样值得被全世界温柔以待,一样有资格得到最公平的对待。”
朵朵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,小脑袋在我怀里蹭了蹭。
晚饭后,一个电话打了进来,是我的闺蜜林薇。
“苏晚,有件事……我觉得还是得跟你说一声。”她的声音压得很低,透着一股迟疑,“我老公那个同事,就是小雅家的亲戚,今天喝多了说漏嘴了……说你哥那边,彩礼好像谈崩了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我的心猛地一沉。
“小雅家咬死了二十八万八,还要一辆车。
但你爸只肯给十八万八,说剩下的八十万是他和阿姨的养老钱,一分都不能动。
你哥跟小雅为此大吵了一架,小雅放出话来,说这婚不结了……”
我握着手机,指尖冰凉,心里却strangely calm。
果然,被我说中了。
“还有,”林薇的声音更低了,“你哥那套新房,我托人打听了,房产证上写了他们两个人的名字。
你哥是主贷人,但产权是共同所有。
万一……我是说万一啊,他们以后要是离了,你哥可能落得个人财两空。”
“谢谢你,林薇。”我轻声说。
“苏晚,”林薇犹豫着开口,“我说这些,不是想挑拨离间。
我就是觉得……太不公平了。
你爸你哥这么对你,真的太过分了。”
“我知道,”我的声音有些沙哑,“谢谢你。”
挂了电话,我独自走到阳台上。
脚下的城市灯火璀璨,像一片倒映在人间的星河。
每一盏温暖的灯光下,都有一个家,上演着一个不为人知的故事。
记忆的碎片,忽然涌上心头。
我想起小时候,爸爸教我骑自行车。
他在后面紧紧扶着车座,我在前面歪歪扭扭地踩着脚踏。
他粗着嗓子喊:“别怕,摔不着,爸在后面呢!”
结果,我还是摔倒了,膝盖磕得鲜血淋漓。
他二话不说,背起我就往家跑。
我妈一边心疼地给我擦药,一边数落他。
他只是挠着头,嘿嘿地傻笑:“学车哪有不摔跤的嘛。”
那时的他,背脊那么宽厚,那么温暖。
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,一切都变了味?
是我长大了?还是我嫁人了?或者说,其实什么都没变,只是从前的我,太傻太天真,看不懂而已?
手机铃声再次突兀地响起,这次,是爸爸的主治医生。
“是苏晚女士吗?您父亲坚持要出院,我们怎么劝都劝不住。
他的血压还很不稳定,现在出院非常危险。
您能来医院一趟,劝劝他吗?”
我望着窗外的万家灯火,沉默了良久,最后缓缓吐出一个字:“好。”
赶到医院时,我爸已经换下了蓝白条纹的病号服,固执地坐在床边,等我妈收拾东西。
看见我进来,他只是冷冷地瞥了我一眼,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。
“爸,医生说您现在还不能出院。”我站在门口,声音平静。
“死不了。”他硬邦邦地甩出三个字,“住一天好几百,烧钱。”
我知道,他不是心疼钱。
他只是在赌气,不想待在这个让他失控的地方,不想面对我,更不想面对那些他一手造成的烂摊子。
我妈拎着大包小包,看看面沉如水的我爸,又看看面无表情的我,小声哀求:“晚晚,你快劝劝你爸……”
“劝什么劝!”我爸猛地站起身,因为动作太急,身体踉跄了一下。
我妈赶紧伸手去扶。
“回家!”他一把甩开我妈的手,径自往外走。
脚步虽然有些虚浮,但那背影,却挺得像一杆标枪。
我跟在他们身后,看着他花白的后脑勺。
曾几何时,这个背影是我眼中最高大、最安全的港湾。
而现在,它依然挺拔,却透着一种让人心寒的冷硬和固执。
电梯里,死一般的寂静。
光滑的镜面倒映出我们三个人的脸:我爸的阴沉,我妈的惶恐,和我的平静。
那是一种被疲惫冻结的平静。
车是我开的。
我爸坐在副驾驶,一路扭头看着窗外,拒绝与我任何交流。
我妈则坐在后座,时不时发出一声压抑的叹息。
在一个漫长的红灯前,我爸突然开口,声音干涩得像被砂纸磨过:“那30万,要不要随你。”
我握着方向盘,没有接话。
“你哥的婚事,不能黄。”他像是自言自语,又像是在对我下达最后的通牒,“小雅家已经松口了,彩礼二十万八,车可以缓一缓。
你那30万,就从这80万里出。
剩下的,给你哥办婚礼,也够用了。”
我的手指一寸寸收紧,指节泛白。
“所以,”我终于开口,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,“您之所以同意给我30万,不是因为心疼我,也不是为了弥补我。
只是为了拿我的钱,去凑够哥哥的彩礼,好让他的婚事顺利进行?”
我爸沉默了,这沉默,就是最响亮的默认。
绿灯亮起,身后传来刺耳的喇叭声。
我猛地一脚油门,车子向前窜了出去。
我爸被惯性晃了一下,皱着眉瞪向我。
“您有没有想过,”我目视前方,声音依旧很轻,“如果今天是我结婚,江辰家要二十万八的彩礼,您会给我吗?”
车厢里,是令人窒息的沉默。
漫长的,能将人凌迟的沉默。
“那不一样。”终于,我爸开口了,“你是嫁出去,你哥是娶进来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?”我追问,“不都是结婚,不都是组建一个新的家庭吗?”
“女儿是别人家的人!儿子才是自己人!”我爸的声音猛然拔高,在密闭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,“我跟你说了多少遍了,你怎么就听不懂!”
“我懂。”我说,“您的道理,我全都懂。
我只是,不接受。”
车子驶入熟悉的老旧小区,稳稳地停在我家楼下。
我爸粗暴地拉开车门,头也不回地上了楼。
我妈看了我一眼,眼神复杂,匆匆忙忙地追了上去。
我没有下车。
我只是坐在驾驶座上,静静地看着那扇熟悉的单元门。
曾几何时,我无数次地从这扇门里跑进跑出,书包在身后甩来甩去,大声喊着“爸妈我回来了”。
夏天,我爸在楼下的大槐树下下棋,我就搬个小板凳在旁边看。
冬天,我妈在阳台上晒被子,我就喜欢钻进被子里,闻那股暖洋洋的太阳味道。
那些温暖的、模糊的记忆片段,此刻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毛玻璃,看得见,却再也摸不着,回不去了。
手机震动起来,是我哥苏阳。
“爸回家了?”
“那30万,你就拿着吧。”苏阳的语气带着一种施舍般的不耐烦,“爸能做出这个让步,已经很不容易了。
你也知道他那个臭脾气……”
“哥,”我打断他,“如果今天,需要被牺牲的人是你,你会接受吗?”
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。
“我的意思是,”苏阳的语气变得烦躁起来,“事情已经闹到这个地步了,各退一步,息事宁人不好吗?非要闹得家破人亡,你才满意?”
“家破人亡?”我轻轻重复着这四个字,只觉得荒谬又可笑,“哥,在你眼里,我争取我应得的那一份,就是想把这个家闹得家破人亡?”
“那你到底想怎么样?”苏阳的声音透着不解。
“我想怎么样?”我的声音也冷了下来,“296万的拆迁款,你拿走了216万,爸还要从仅剩的80万里给你凑彩礼。
而我呢?我得到了一句‘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’,得到了一份四十二万的抚养费清单,现在,又得到了这30万的‘施舍’。
你还觉得,是我在无理取闹?”
苏阳不说话了。
“苏阳,”我第一次如此郑重地叫他的全名,“我们是同一个爸妈生的孩子。
你可以理直气壮地拿走属于你的一切,为什么我连争取一下都不可以?”
“因为你是女的!”苏阳终于在电话那头嘶吼起来,“你是女的!女的就该嫁人,就该靠婆家!娘家的事从你嫁出去那天起就跟你没关系了!你为什么就是不明白!”
我挂断了电话。
我趴在方向盘上,冰冷的触感从额头传来,让我的头脑异常清醒。
眼睛干涩得发疼,却一滴泪也流不出来。
原来,是这样。
原来,我一直错得离谱。
我们根本就不活在同一个世界里。
我认为的公平,在他们眼中是贪得无厌;我认为的权利,在他们眼中是离经叛道;我认为的亲情,在他们眼中,是有前提条件的——那个条件就是,我必须认命,必须服从,必须心甘情愿地扮演那个被牺牲的角色。
手机又响了,这一次,是江辰。
“在哪儿?我去接你?”他温柔的声音传来。
“不用,”我说,“我马上就回来。”
回到家,朵朵已经睡熟了,小脸上还挂着甜甜的笑。
江辰在书房加班,桌上放着一杯早已冷掉的咖啡。
我走过去,从背后轻轻抱住了他。
“怎么了?”他转过身,将我圈进怀里。
我把在医院和车上发生的一切,都告诉了他。
江辰安静地听着,没有打断我。
等我说完,他才开口:“你爸同意给30万,其实是件好事。”
我抬起头,不解地看着他。
“关键不在钱,”江辰的目光很深邃,“关键在于他的态度。
这是他第一次,在你明确表达了不满之后,做出了让步。
虽然这个让步的目的并不单纯,但至少说明,你的坚持,起作用了。”
“有用吗?”我苦笑着摇摇头,“他还是觉得我在闹,觉得我不懂事,觉得我贪心。”
“改变一个人的固有观念,尤其是你爸那种根深蒂固的观念,需要时间。”江辰轻轻抚摸着我的头发,像在安抚一只受伤的小动物,“但至少现在,他开始意识到,你已经不是那个他说什么就是什么,可以被他随意拿捏的女儿了。
这就是进步。”
“可我真的好累。”我把脸埋进他温暖的怀里,声音闷闷的,“为什么非要这样?为什么一家人,非要算计得这么清楚,争得你死我活?”
“因为资源是有限的,而人心,是偏的。”江辰轻声说,“但是晚晚,你不能因为累就放弃。
如果你现在放弃了,以后朵朵怎么办?难道你要让她也觉得,女孩子生来就低人一等,就不配争取属于自己的权利吗?”
我的身体猛然一僵。
朵朵。
我的女儿。
是啊,如果我今天妥协了,认命了,接受了那30万的“施舍”,然后继续扮演那个逆来顺受的孝顺女儿,那我等于在用自己的行动告诉朵朵:看,这就是女人的宿命。
你要认。
我不能。
我绝不能。
周末,我哥的婚礼依旧在紧锣密鼓地筹备着。
我爸虽然出院了,但脸色一直很难看,血压需要每天监测。
我妈则像个陀螺一样,小心翼翼地伺候着他,一句话都不敢多说。
我拿着早就准备好的结婚礼物——一套精致的餐具,去了我哥的新房。
开门的是小雅,看到我,她脸上的笑容明显淡了几分。
“晚晚姐来了?快进来坐。”
新房装修得十分气派,是那种金碧辉煌的欧式风格,头顶的水晶吊灯亮得晃眼。
我哥苏阳正瘫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,见我进来,也只是不咸不淡地点了点头,算是打了招呼。
“恭喜。”我将礼物递过去,声音听不出情绪。
“给你的。”我把那份精心挑选的礼物递过去,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。
“扔那儿就行。”我哥苏阳头也没抬,指尖在玄关柜上点了点,眼神依旧黏在电视屏幕上。
空气瞬间凝固。
我放下东西,转身就想逃离这令人窒息的氛围。
“晚晚姐,来都来了,喝杯水再走嘛。”他的未婚妻小雅,却像个女主人般,热情地将我拦下。
她在厨房里忙碌,哗哗的水声像是刻意填补客厅的死寂。
我站在原地,与沙发上的苏阳隔着一道无形的墙。
电视里综艺节目的爆笑声,此刻听来格外刺耳。
“爸……身体还好吗?”苏阳终于开了口,视线却依然没有离开屏幕。
“老样子,药不能停。”我答得言简意赅。
对话再次中断。
小雅端着两杯水出来,一杯递给我,然后自然地坐到苏阳身边,身体紧紧挨着他,像是在宣告主权。
“晚晚姐,”她柔声开口,那双新做的美甲在灯光下闪着精致的光,“我听阳阳说,你跟叔叔闹得不太开心?”
我瞥了她一眼,没说话。
“我觉得吧,”小雅把玩着自己纤长的手指,语气里透着一种过来人的老练,“一家人嘛,最重要的就是和和美美。
钱这种东西,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,为这个伤了和气,多不值当。”
她说着,亲昵地挽住苏阳的手臂,仰头看着他,满眼都是崇拜:“你看我和阳阳,他对我好,我对他就够了。
至于他家能给多少,我真的一点都不在乎,我看中的,是他这个人。”
苏阳的眼神瞬间融化,他反手握住小雅的手,像握住了全世界。
“不过呢,”小雅话锋一转,嘴角的笑意变得意味深长,“该走的过场还是要走的,不然我爸妈在亲戚朋友面前也挂不住脸,你说对吧,晚晚姐?”
“嗯。”我点头,等着她的下文。
“所以啊,”她笑得更甜了,像一颗裹着糖衣的毒药,“叔叔答应给你的那30万,你就收下吧。
别再跟叔叔置气了,一家人哪有隔夜仇?”
我看着她那张天真无邪的脸,心里那根紧绷的弦,终于“啪”地一声断了。
原来如此。
“是你爸妈的意思?”我冷冷地问。
小雅脸上的笑容,肉眼可见地僵硬了一瞬。
“你爸妈听说我家为了钱闹翻了天,担心你们的彩礼会打水漂,所以派你来做说客?”
我一步步逼近真相,字字诛心,“让我收下那30万,息事宁人,好让你们的婚事顺顺利利?”
“苏晚!”苏阳的呵斥声像一把利剑刺来。
小雅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:“晚晚姐,我好心好意帮你家劝和,你怎么能这么揣测我?”
“是不是好心,你心里没数吗?”我将那杯一口未动的水重重放在茶几上,杯底与桌面碰撞出清脆的声响,“你们的婚礼,我真心祝福。
但我的事,还轮不到外人来指手画脚。”
我转身就走,苏阳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,怒吼道:“苏晚!你这是什么态度!”
我停住脚步,缓缓回头,目光像冰一样落在他脸上:“哥,你未婚妻的爸妈,在担心他们的女儿。
我们的爸妈,在担心他们的儿子。
那你告诉我,谁来担心我?”
苏阳被我问得哑口无言,愣在原地。
“没人担心我。”我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,“所以,我只能自己担心自己。
我错了吗?”
离开那间所谓的新房,下楼时,闺蜜林薇的电话打了进来。
“晚晚,你让我查的事,有眉目了。”林薇的声音压得极低,像在传递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,“你爸那80万拆迁款,分在两张卡里。
一张是拆迁办直接打款的专用卡,另一张卡是你爸自己的名字,应该是后来转存过去的。”
“你怎么查到的?”我心头一紧。
“我老公同事的表哥在银行上班,托他帮忙查的。”
林薇顿了顿,声音变得更加小心翼翼,“而且,那张你爸名下的卡,最近有一笔二十万的转账记录,收款人叫……王秀芬。
你认识这个人吗?”
王秀芬。
我的脑子“嗡”地一声炸开。
那是我爸的亲姐姐,我的大姑。
“什么时候转的?”我的声音在发抖。
“就上周三。”
上周三,我爸因为高血压住院的前一天。
“还有,”林薇的声音像一把锤子,一下下砸在我心上,“你大姑的儿子,你那个表哥,最近在市中心看中了一套婚房。
一百二十平,总价两百多万,首付正好差……二十万。”
我僵在楼梯间,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,四肢百骸都冻住了。
“晚晚,你还在听吗?”
“在。”我的声音飘忽得像不属于自己。
“我知道这事儿我不该多嘴,但……我觉得你应该有知情权。”林薇叹了口气,“你爸一边跟你哭穷,一边给你大姑家转钱,这事儿做得……”
“太绝了。”我替她说完了后面的话,“我知道了。”
挂断电话,我靠着冰冷的墙壁,缓缓滑落在地。
上周三,我爸给我打电话,命令我拿出五万块给他凑彩礼。
我拒绝后,他在电话那头暴跳如雷,骂我是养不熟的白眼狼。
第二天,他就因为“情绪激动”导致“高血压发作”,进了医院。
而现在我才知道,就在他骂我白眼狼的同一天,他云淡风轻地将二十万转给了大姑,给他最宝贝的侄子凑婚房首付。
我忽然很想笑,真的笑出了声,笑着笑着,眼泪就控制不住地掉了下来。
原来,我不是输给了哥哥苏阳。
我输给了所有人。
输给了我爸,输给了我妈,输给了哥哥,现在,又输给了那个素未谋面的表哥。
就因为我是个女儿。
就因为,我嫁出去了,是“泼出去的水”。
所以我的困难是自找的,我的委屈是矫情的,我争取自己的权利,就是贪得无厌。
而他们所有人的索取,都成了天经地义。
我蹲在地上,直到双腿麻木,才扶着墙壁,一点点站起来。
走出单元门,午后的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。
我抬手挡在额前,从指缝里,我看到天空蓝得像一块没有瑕疵的玻璃,干净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手机铃声再次响起,这次是我妈。
“晚晚,”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,几乎要碎了,“你快来家里一趟……你爸……你爸他……”
“爸怎么了?”我的心瞬间揪紧。
“他晕倒了!”
我冲到医院时,我爸已经被推进了抢救室。
我妈一个人坐在走廊的长椅上,脸色惨白如纸,整个人都在发抖。
“怎么回事?”我扑过去抓住她的手。
“不知道……我什么都不知道……”我妈的手冰得像一块铁,她语无伦次地说,“刚才还好好的,看着电视,突然就说头晕……然后……然后就倒下去了……”
“我哥呢?”
“在路上了,快到了……”
抢救室门顶的红灯亮着,像一只嗜血的眼睛。
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绝望混合的味道,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我在我妈身边坐下,紧紧握住她颤抖的手。
她的恐惧,通过冰冷的手指,一丝不差地传递给我,连带着我的心也跟着剧烈地颤抖起来。
“妈,”我说,“爸不会有事的。”
这句话,是安慰她,也是在催眠我自己。
苏阳和小雅几乎是同时跑进来的,一个头发凌乱,一个气喘吁吁。
“爸呢?爸怎么样了?”苏阳冲过来,声音都在抖。
“在里面。”我指了指那扇紧闭的门。
苏阳一屁股跌坐在对面的长椅上,双手痛苦地抱住了头。
小雅紧随其后,小心地挨着他坐下,无声地握住了他的手。
时间,在死一般的寂静中一分一秒地流逝。
惨白的灯光打在每个人的脸上,像一张张褪了色的旧照片。
不知过了多久,仿佛一个世纪那么长,抢救室的门终于开了。
我们四个人,像被按了弹簧,同时从椅子上弹了起来。
“病人暂时脱离生命危险了,”医生摘下口罩,脸上带着疲惫,“急性心梗,送来得还算及时。
但情况非常不稳定,必须马上转进ICU观察。”
“心梗?”我妈腿一软,差点瘫倒在地,我赶紧扶住了她。
“病人有严重的高血压病史,情绪激动是这次发病的直接诱因。”医生的目光在我们脸上扫过,语气严肃,“家属千万要注意,这段时间绝对不能再让病人受任何刺激。
任何剧烈的情绪波动,都可能引发二次心梗,到那时,神仙也救不回来了。”
“我们能看看他吗?”我问。
“等转到ICU,可以隔着探视窗看一眼。
不能进去,更不能说话。”
我爸被推出来时,双眼紧闭,脸上扣着氧气面罩,身上插满了各种各样我叫不出名字的管子。
那个曾经高大魁梧的男人,此刻躺在窄小的病床上,显得那么脆弱,那么无助。
我妈的眼泪瞬间决堤,她死死捂住嘴,不敢让自己哭出声来。
苏阳红着眼眶,像个丢了魂的孩子,踉跄地跟在病床旁。
小雅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。
我站在原地,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,像一出荒诞的默剧。
我转身去了医生办公室,详细询问我爸的病情。
医生告诉我,我爸的心脏血管有三处严重堵塞,最厉害的一处已经堵死了百分之九十。
这次是命大抢救了回来,但必须尽快做心脏支架手术,否则,下一次心梗随时可能要了他的命。
“手术风险大吗?”我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。
“任何手术都有风险,但跟等死的风险比起来,手术才是最安全的选择。”医生言简意赅,“你们家属尽快商量,拿出方案。”
从办公室出来,我在走廊的窗前站了很久。
窗外是医院的后院,几棵光秃秃的树,几个穿着蓝白条纹病号服的人在冬日的阳光下缓慢地散步。
生命,原来真的如此脆弱。
那些撕心裂肺的争吵、斤斤计较的算计、满腹的委屈和不甘,在生死面前,突然变得那么轻,那么可笑。
可我,没办法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我爸被转进了ICU,我们只能隔着厚厚的玻璃看他。
他还没有醒,安静地躺着,胸口随着呼吸机的节奏微弱地起伏。
我妈整个人都趴在玻璃上,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,无声地滑落。
苏阳站在她身旁,僵硬地搂着她的肩膀。
小雅在一旁小声地劝慰:“阿姨,您别太伤心了,叔叔一定会好起来的……”
我站在他们身后,看着玻璃窗上倒映出的自己,脸色苍白,眼下一片青黑。
手机震了一下,是林薇发来的信息:“晚晚,叔叔怎么样了?需要帮忙吱声。”
我回她:“在ICU,可能要手术。”
“钱够不够?不够我这儿还有。”
看着这条信息,我的眼眶瞬间滚烫。
“暂时够用,谢谢你。”
傍晚,我妈坚持要留在医院守夜。
我劝她回去休息,她固执地摇头:“我在这里,心里才踏实。”
苏阳本想留下陪她,小雅却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角,低声说:“你明天还要上班呢,先回去休息吧,我留下来陪阿姨。”
最终,我让苏阳送小雅回家,自己留下来陪我妈。
深夜的医院走廊,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。
我和我妈并排坐在冰冷的长椅上,相对无言。
“晚晚,”我妈突然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,“那二十万,是你爸转给你大姑的。”
我猛地转头看她。
“你大姑那天来家里哭,说她儿子结婚,女方非要买市中心的房子,首付就差二十万。
你爸心软,就……”我妈抬手抹了把泪,“我不是存心瞒你,我是怕你知道了,心里更难受。”
“妈,”我盯着她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问,“在您和爸的心里,大姑的儿子,是不是比我这个亲生女儿更重要?”
我妈不说话,只是埋头痛哭。
“大姑的儿子姓苏,我也姓苏。”我的声音冷得像冰,“为什么他可以,我不可以?”
“因为你大姑命苦啊……”我妈哽咽着,“你姑父走得早,她一个女人拉扯大一个孩子,太不容易了。
你爸是家里的老大,能帮一把是一把……”
“那您呢?”我死死地看着她,不让她逃避我的目光,“您不命苦吗?您为这个家操劳了一辈子,我爸心疼过您吗?我哥心疼过您吗?我心疼您,可您,心疼过我吗?”
我妈愣住了,呆呆地看着我,仿佛第一次认识我这个女儿。
“妈,”我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,“我也是您的女儿啊。
我也会委屈,会难过,也需要人疼。
这些您都看到了,您都知道,可您从来没有一次,站在我这边。
您永远只会让我忍,让我让,让我懂事。
可是妈,我懂事了三十年,我到底得到了什么?”
我妈捂住脸,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。
“我得到了一份详细到毛的抚养费清单,得到了一句‘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’,得到了30万打发乞丐一样的施舍,还得到了我爸那句‘一百个你也比不上你哥一根手指头’!”
“妈,如果懂事的代价就是被牺牲,那我宁愿当个不懂事的坏人。
你说,我错了吗?”我的声音像淬了冰的刀子,一刀刀,也割在自己心上。
我妈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,一个劲儿地摇头,“没错,晚晚,你没错……是妈错了……是妈没用,对不起你……”
我伸手抱住她,这个在我怀里哭得像个孩子的女人,为这个家操劳了一辈子,却总在我和我爸之间左右为难,明明心疼我,却连一句公道话都不敢说。
“妈,”我声音放轻了些,“等爸醒了,咱们就带他去检查,安排手术。
钱的事,我来想。”
“不行!”我妈立刻拒绝,“你爸那脾气,他不会用你的钱……”
“那就用他自己的。”我语气平静,“那笔拆迁款,给了大姑二十万,给哥准备婚礼三十万,卡里至少还剩三十万。
做个手术,绰绰有余。”
“可那是你爸的养老钱啊……”
“那就让他用养老钱,救他自己的命。”我一字一顿,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,“总不能为了给儿子攒钱,连命都不要了吧?”
我妈怔怔地看着我,眼神里满是陌生,仿佛第一天认识我。
“晚晚,你……你好像变了。”
“是,”我坦然承认,“我变了。
我不想再当那个懂事听话,处处委曲求全的苏晚了。
从今天起,我要当我自己,一个有尊严,有底线,敢为自己说话的人。”
那一晚,我和我妈聊了很多。
聊我的委,我的不甘,我心里那些说不出口的伤。
也聊我对她的理解,理解她的处境,理解她的无奈。
天快亮时,我妈的眼睛肿得像两个核桃,眼神却前所未有地清明。
“晚晚,”她握住我的手,“等爸醒了,妈去跟他说。
那三十万,妈一定让他给你。
本来就该是你的,你必须拿着。”
我摇了摇头,“妈,我现在要的,已经不是那三十万了。”
我妈一脸困惑。
“我要的,是爸的一句话。”我盯着她的眼睛,“一句承认。
承认我也是他的孩子,承认我也配得到公平。
如果他连这句话都说不出口,那钱我一分不要。
但我和他,这辈子可能真的就到这儿了。”
医生来查房,说我爸醒了,情况稳定,可以转出ICU了。
我们守在病房外,看着护士把他推出来。
他脸色苍白,看起来虚弱不堪,但眼睛是睁开的。
看到我们,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。
“爸!”我哥一个箭步冲过去,紧紧握住他的手。
我爸的目光却越过他,直直地落在我身上。
那眼神里有疲惫,有无奈,有恼怒,还有一丝我读不懂的情绪。
“爸,”我也走过去,声音平静,“您好好休息,手术的事医生会安排好。”
我爸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疲惫地闭上了眼睛。
转到普通病房后,我爸的精神好了些,能说几句简单的话。
我哥和未婚妻小雅守在他身边,端茶倒水,嘘寒问暖,一派孝子贤媳的模样。
我站在不远处,安静地看着这一幕。
真和谐,真温馨啊。
如果不是亲耳听到那些话,我大概也会以为,这是世上最幸福的家庭,父慈子孝,其乐融融。
下午,我哥要去公司,小雅也要回去准备些东西。
病房里,只剩下我们一家三口。
“妈,”我开口,“您也回去休息一下吧,这里我守着就行。”
我妈看看病床上的我爸,又看看我,犹豫片刻,还是点了点头,“那我回去给你爸炖点汤,晚上带过来。”
我妈一走,病房里瞬间安静下来,只剩下仪器规律的“滴答”声。
阳光透过窗户,在洁白的床单上投下一片暖黄。
我爸闭着眼,但我知道,他没睡着。
“爸,”我打破了沉默,“手术费您不用担心,先用您自己的钱。
如果不够,我和江辰还有。”
我爸猛地睁开眼,锐利地看着我。
“医生说,您这情况得尽快手术,不能再拖了。”
我继续说,“我问过了,手术加上后期治疗,大概要二十万。
您卡里那笔钱,应该够了。”
“你……”我爸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,“你怎么知道我卡里有钱?”
“我知道您有八十万,给了大姑二十万,准备给哥办婚礼三十万,还剩下三十万。”我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,“动手术,足够了。”
我爸的脸色瞬间变了。
“您不用问我是怎么知道的。”我直视着他,“我只想告诉您,钱是您的,您有权支配。
您想给谁,那是您的自由。
我之所以争,只是觉得不公平。
但如果这份所谓的公平,需要用您的健康来换,那我宁愿不要。”
我爸死死地盯着我,仿佛想从我脸上看出什么破绽。
“您先好好养病,”我说,“等您好了,我们再说。”
“说什么?”我爸追问。
“说清楚。”我迎上他的目光,毫不退缩,“说清楚,在您心里,我到底算什么。
说清楚,这个家,到底还有没有我的位置。”
我爸沉默了,病房里只剩下他沉重的呼吸声。
过了很久,他才开口:“那三十万,我会给你。”
“我说了,我现在要的不是钱。”
“那你要什么?”
我爸突然激动起来,心率监测仪瞬间发出尖锐的警报声,“你要我承认我错了?要我跪下来给你道歉?苏晚,我可是你爸!你就这么逼我?”
护士闻声冲了进来,“病人情绪不能激动!”
我连忙按住我爸的手,“您别激动,我不说了,不说了。”
护士调整好仪器,又叮嘱了几句才离开。
我爸大口喘着气,眼眶通红。
“爸,”我声音放软了些,“我没有逼您。
我只是想让您知道,我也会难过,我也会委屈。
我也是您的孩子,我也需要被您看见,被您在乎。”
我爸缓缓闭上眼,一滴眼泪从他布满皱纹的眼角滑落。
这是我第一次,看见我爸哭。
那个在我记忆里,永远高大、永远正确、永远强硬的男人,此刻正虚弱地躺在病床上,脆弱得像个无助的孩子。
“手术……”他哑着嗓子说,“用那三十万做。
剩下的……都给你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我不是在施舍你。”我爸重新睁开眼,浑浊的眼球里映着我的倒影,“我是……我是怕我真下不了手术台,有些话……就没机会说了。”
我的心,被狠狠地撞了一下。
“你小时候……”我爸的声音很轻,很慢,像在回忆一件很遥远的事,“很乖,很懂事。
我下班回家,你总第一个给我拿拖鞋。
我喊累,你就跑过来给我捶背。
你哥那混小子,就知道伸手要钱,要东西。
你从来不会,你总是说‘爸,我不要’。”
“可是晚晚,”他的眼泪流得更凶了,“你越是这样,我心里就越是犯嘀咕……你是女儿,早晚是别人家的人。
我对你好,不就是给别人家养媳妇吗?我越这么想,就越不敢对你好,我怕对你太好,你嫁出去那天,我这心里会空得受不了。”
“你哥不一样。
他是儿子,是能留在我身边的人。
我对他好,他以后能给我养老送终,我心里踏实。”
“我知道这不公平……我知道你委屈……”
他哭出了声,像个终于承认错误的孩子,“可我不敢改……我怕我一改,就不知道该怎么对你了……我怕我一闻到你身上的味儿就心疼,就舍不得你嫁出去……我怕我对你太好,你将来在婆家受了委屈,我会比死还难受……”
我站在原地,听着他断断续续的剖白,眼泪早已模糊了视线。
原来,他不是不爱我。
他是太爱我,爱到害怕失去,爱到只能用冷漠来武装自己,爱到用偏心来麻痹自己:女儿总是要嫁人的,所以不必太在乎。
多么荒谬,多么可悲,却又多么真实的逻辑。
“爸,”我终于走过去,握住他的手,那只手冰凉又粗糙,“我不会因为您对我好,就不嫁人。
也不会因为您对我不好,就忘了您是我爸。”
“我只是希望,在我还是您女儿的时候,在您还是我爸的时候,我们能像一对正常的父女那样。
您疼我,我孝顺您。
不因为我是女儿,就不配得到您的疼爱。”
我爸反手握住我的手,握得很紧很紧。
“手术……你会来吗?”他问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。
“会。”我用力点头,“我是您女儿,您做手术,我一定在。”
我爸终于安心地点了点头,闭上眼睛,像是累极了。
我帮他掖好被角,静静地坐在床边。
夕阳的余晖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,把他花白的头发染成了一片温暖的金色。
手机震了一下,是我哥发来的微信:“爸怎么样了?”
我回:“醒了,情况稳定。
医生说可以手术。”
看着我发出去的消息,我忽然笑了。
“够了,”我又打出两个字,“爸说他自己出钱。”
“那就好。
晚晚,谢谢你。”
过了一会儿,他又发来一条:“以前的事,哥对不起你。
我不是个好哥哥。”
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,回了句:“都过去了。”
真的过去了吗?
我不知道。
但至少,我们都在努力学着,往前走。
窗外,夕阳沉入地平线,天边烧起一片绚烂的晚霞。
明天,太阳照常升起。
我爸的手术定在一周后。
那七天,我几乎每天都泡在医院。
有时我一个人去,有时带着朵朵。
小丫头还不懂发生了什么,但格外乖巧,会趴在病床边,用软乎乎的小手摸外公的脸,奶声奶气地说:“外公快点好起来,带朵朵去公园玩。”
每当这时,我爸就会用那只没打点滴的手,轻轻摸摸她的头,眼神里是我从未见过的柔软。
我哥和小雅也来得很勤。
小雅像是变了个人,不再说那些夹枪带棒的话,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一边削苹果,或者帮我妈打打下手。
变化最大的,是我妈。
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在我爸面前小心翼翼,看他的脸色行事。
她会理直气壮地把汤碗递到我爸面前:“这个必须喝完,医生说的!”会在我爸闹脾气不想吃药时,板起脸来:“老苏,你给我听话!”
而我爸,居然就真的乖乖听话了。
有一次,我无意间在病房门口听到他们的对话。
我爸说:“手术要是不成功……”
“呸呸呸!”我妈立刻打断他,“别胡说八道!肯定成功!”
“我是说万一……”
“没有万一!”我妈的声音带上了哭腔,“老苏,你得给我好好的。
你还没看到阳阳结婚,还没抱上大孙子,还没……还没好好对晚晚。
你欠晚晚的,你得用下半辈子来还。”
病房里安静了一瞬,然后是我爸长长的叹息声。
“我知道。”
手术前一天,我爸把我和我哥一起叫到床前。
“有些话,必须在手术前说清楚。”他看起来依然虚弱,但眼神异常清明,“拆迁款,一共是296万。
216万给你哥买了房,20万给了你们大姑,我还留了30万,准备给你哥办婚礼。
剩下的30万,我本来是打算留着自己养老的。”
他把目光转向我:“现在,这30万我拿出来做手术。
手术后要是还有剩,就都给晚晚。”
我哥毫不犹豫地点头:“应该的。”
“阳阳的婚礼,从简办。”我爸继续说,“彩礼,就按之前说的十八万八,车先不买了。
省下来的钱,你们小两口自己拿着过日子。”
我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,我爸摆了摆手,示意他别插话:“听我说完。”“晚晚,爸对不住你。”我爸死死盯着我,眼眶通红,声音沙哑,“这些年,让你受尽了委屈。
爸错了,爸不该一碗水端不平,不该觉得嫁出去的女儿是外人。
爸混蛋,爸跟你认错。”
我的眼泪,终于决堤。
“那三十万,是爸欠你的。”他声音更咽,“等我出院,我拿退休金一点点还,总能还清。”
“爸,”我摇着头,泪眼模糊,“我不要钱。
我要的东西,你已经给我了。”
他一怔,浑浊的眼泪滚滚而下。
“还有,”我爸转向我哥,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厉,“阳阳,你给老子听清楚了。
晚晚是你亲妹妹,唯一的亲妹妹。
以后我跟你妈要是不在了,你们俩就是彼此唯一的依靠。
你是哥哥,天塌下来也得给妹妹顶着,记住了吗?”
我哥攥着拳,重重地点头:“爸,我记住了。”
“等我好了,”爸费力地抓住我和哥的手,紧紧地叠在一起,“咱们一家人,安安生生地过日子。
不吵了,不闹了,好不好?”
那天夜里,我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守着。
等我爸的呼吸匀称了,我摸出手机,给我哥发了条微信:“哥,睡了吗?”
他秒回:“没呢。
小雅因为婚礼的事在跟我闹别扭。
爸让一切从简,她不太乐意,但眼下这情况,她也只能认了。”
我指尖悬停许久,敲下三个字:“哥,对不起。”
那边沉默了片刻,回过来一条长长的语音:“说对不起的该是我。
晚晚,以前是哥混蛋,从来没为你着想过,以后不会了。”
“晚晚,等爸身体好了,咱们带爸妈出去旅个游吧,他们这辈子还没出过省呢。”
“再带上朵朵,我们一家六口。”
手术非常成功。
医生摘下口罩,语气轻松:“三个支架都放得很到位,血管打通了。
以后按时服药,定期复查,注意情绪和饮食,活到九十岁问题不大。”
我爸被推出手术室时,麻药劲儿还没退,人闭着眼,但脸色肉眼可见地红润了许多。
我们在病房里寸步不离地守了一整夜。
第二天清晨,我爸醒了,看见我们都在,费力地扯了扯嘴角,像是在笑。
“爸,”我凑过去,“手术很成功,你没事了。”
他轻轻点了点头,又沉沉睡去。
之后,我爸的恢复速度超乎想象。
一周后就能拄着东西下床,两周后办了出院。
我妈像变了个人,严格遵照医嘱,把他的饮食掐得死死的,每天掐着点监督他吃药,陪他散步。
我爸的牛脾气也收敛了太多。
不再是家里说一不二的土皇帝,也不再一点就着。
他开始会小心翼翼地问我妈:“老婆子,这个我能吃一口不?”我带朵朵回去,他会把外孙女抱在膝头,磕磕巴巴地给她讲西游记,虽然讲得牛头不对马嘴。
我哥的婚礼还是办了,但规格一降再降。
酒店从四星级换成了经济型,婚庆套餐从三万八砍到了一万八,蜜月旅行也从马尔代夫变成了海南三亚。
小雅全程垮着脸,我哥搂着她,低声说:“委屈你了,等以后哥自己挣到钱,给你补个更好的。”
婚礼那天,我去了。
我爸妈穿着崭新的衣服,坐在主桌,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。
我哥和小雅一桌桌敬酒,走到我这儿时,我哥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:“晚晚,谢谢你。”
“谢我什么?”
“谢谢你让我看清自己,从前是个多混蛋的哥哥。”他咧嘴一笑,“以后不会了。”
小雅也对我挤出一个笑,虽然有些勉强,但眼里的敌意确实消失了。
我端起果汁,跟他们碰了一下:“新婚快乐,早生贵子。”
婚礼过后,我家的生活彻底回到了正轨,一种全新的、从未有过的正轨。
我爸身体一天比一天硬朗,还学会了玩微信,在家庭群里转发各种养生小视频,有事没事就给我朋友圈点赞。
偶尔还会单独给我发消息:“晚晚,你妈今天炖了猪蹄,回家吃不?”
我回:“好,加完班就回。”
我和我哥的关系也真正破了冰。
他不再把我的付出当成理所当然,我加班晚了,他会主动打电话:“朵朵我帮你接了啊,正好我顺路。”发了奖金,会给我转个红包:“给朵朵买玩具。”
我妈的变化是最大的。
她加入了社区舞蹈队,每周雷打不动去跳两次广场舞。
还打电话跟我吐槽:“你爸现在烦死个人,我跳个舞他都要跟在旁边看,生怕我被哪个老头儿勾搭走。”
我笑着说:“那您就领着他一起跳呗。”
“带他干嘛,笨手笨脚的,去了净给我丢人。”我妈嘴上嫌弃,声音里全是笑。
至于那三十万,手术费花了十八万,还剩十二万。
我爸非要给我,我没要。
“您和我妈留着养老吧,”我说,“我和江辰有手有脚,饿不死。”
我爸没再坚持,但从那以后,每个月雷打不动地从退休金里转三千块给我,美其名曰给朵朵的“教育基金”。
我退回去,他又转过来。
来回拉扯几次,我只能收下,想着先替他们攒着,以后总有需要用钱的地方。
春天,我跳槽去了班长介绍的那家建材出口公司。
工资翻了一番,压力也陡增,但每天都像打了鸡血。
江辰的项目也越做越顺,我们一咬牙,提前还了一大笔房贷,感觉压在身上的山都轻了不少。
四月,朵朵四岁生日。
我们在家办了个小派对,我爸妈、我哥和小雅都来了。
我爸扛来一个巨大的双层蛋糕,我妈给朵朵做了条公主裙,我哥送了套大号的乐高,小雅提着一个精致的洋娃娃。
朵朵被礼物包围,乐得找不着北,抱着每个亲一口。
吹蜡烛的时候,朵朵闭着眼许愿:“我希望外公外婆、爸爸妈妈、舅舅舅妈,永远都像今天这么开心!”
一屋子人都笑了。
晚上送走他们,我和江辰在阳台吹风。
春夜的风很软,带着不知名花草的香气。
“现在感觉怎么样?”江辰递给我一罐啤酒。
我想了很久,说:“像做了一场特别长、特别累的噩梦。
现在,梦醒了,天也亮了。”
“还会想起以前的事吗?”
“偶尔,”我坦诚道,“想起那些瞬间,心还是会像被针扎了一下。
但不会再像以前那样,疼得喘不过气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江辰伸手将我揽进怀里,“别怕,日子还长着呢,只会越来越好。”
夏天,我发现自己怀孕了。
去医院一查,B超单上赫然显示着两个孕囊。
医生说,是双胞胎。
我和江辰当场就傻了,反应过来后,在医院走廊里抱着又哭又笑。
朵朵听说自己要有弟弟妹妹了,满屋子疯跑,大声宣布:“我要当姐姐啦!我有两个小跟班啦!”
把消息告诉我爸妈时,我爸愣了足足半分钟,然后一拍大腿:“好事!天大的好事!”
我妈直接红了眼眶:“这下可热闹了,咱家一下就三个孩子了。”
“是四个,”我笑着纠正她,“朵朵,加上我肚子里这两个,还有我哥以后的孩子。”
“对对对,四个!”我妈抹着眼泪笑。
我哥知道后,立刻订了饭店,说是要“庆祝老苏家开枝散叶”。
小雅也来了,给我带了一大堆孕妇专用的护肤品。
“晚晚姐,你想吃什么就告诉我,我学着给你做。”
小雅的态度自然了许多,“我最近在研究煲汤,据说对孕妇特别好。”
“好啊。”我笑着应下。
日子就这样,在平淡琐碎里,真实地向前流淌。
我爸还是会偶尔冒出几句“儿子好”“传宗接代”的老思想,但话一出口,会立刻偷偷觑我的脸色,然后赶紧改口:“女儿也好,女儿是贴心小棉袄。”
我总是笑:“爸,儿子女儿都一样,健健康康的才最重要。”
我爸连连点头:“对,健康就好,平安就好。”
秋天,我肚子大得像个球,辞职在家待产。
江辰把书房改造成了婴儿房,墙壁刷成了暖黄色,天花板上贴满了夜光的小星星和小月亮。
我爸妈几乎天天过来,拎着各种炖好的汤和做好的菜。
我爸会小心翼翼地摸着我的肚子,跟里面的宝宝说话:“乖乖的啊,别折腾你妈。
等出来了,外公带你们去公园玩。”
我妈则拉着我的手,一遍遍念叨坐月子的各种注意事项,细致到哪天该吃什么,哪天不能洗头。
有一次,我爸突然说:“晚晚,等孩子生了,爸给你请个金牌月嫂。
钱,爸来出。”
“不用爸,江辰说他请假照顾我。”
“他一个大老爷们懂个屁。”我爸态度强硬,“听爸的,必须请个专业的。
这钱我来出,就当……就当是爸给你补的嫁妆。”
我看着他斑白的两鬓,眼角深刻的皱纹,忽然就想起了很多年前我出嫁的那天。
他穿着一身半旧的西装,沉默地站在门口,看着我坐上婚车。
车子开动时,我从后视镜里,看到他抬手飞快地抹了一下眼睛。
那时候,我以为他只是舍不得我。
直到今天我才明白,他是舍不得,却又不敢表现得太舍不得。
“爸,”我鼻子一酸,“谢谢您。”
他眼圈也红了,连忙摆手:“谢什么,一家人,我是你爸。”
冬天,我的双胞胎儿子出生了,哭声一个比一个响亮。
我从产房出来,江辰握着我的手,眼眶通红:“晚晚,辛苦你了。”
我虚弱地笑:“孩子呢?”
“在保温箱观察,医生说一切都好。”
江辰亲了亲我的额头,“朵朵隔着玻璃看呢,说弟弟好小,像两只没毛的小老鼠。”
我笑出声,笑着笑着,眼泪就下来了。
病房里,我爸妈,我哥和小雅都来了。
朵朵趴在移动婴儿床前,好奇地戳着两个小家伙的脸蛋。
“妈妈,他们好丑啊。”朵朵一脸嫌弃。
“你刚生下来也这样。”我笑道。
“才没有,我肯定比他们好看!”朵朵不服气地撅着嘴。
满屋子的人都笑了。
我爸站在床前,盯着两个皱巴巴的小家伙看了很久,然后笃定地说:“鼻子像晚晚。”
“瞎说,这么小能看出什么来。”我妈嗔怪道。
“就是像。”我爸固执地坚持,“眼睛也像,嘴巴也像。”
其实小家伙们五官都挤在一起,根本看不出像谁。
但这一次,谁也没有反驳我爸。
夜里,病房安静下来,江辰在旁边陪床。
月光透过窗纱,在地上铺了一层柔和的银霜。
“江辰。”我轻声叫他。
“嗯?”
“你说,等孩子们长大了,我会不会偏心?”
江辰想了想,认真地说:“也许会。
但你和别人不一样,你会很快意识到,然后拼命去纠正,努力做到一碗水端平。”
“我会的。”我望着天花板,轻声说,“我会努力对他们一样好。
不因为他们是男孩,就多爱一分。
也不因为朵朵是女孩,就少爱一毫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江辰握紧我的手,“因为你是苏晚,是我的苏晚。”
我在他温柔的目光里笑了,笑着笑着,沉入梦乡。
梦里,我又回到了那个爬满青苔的老院子。
院子里的石榴树开花了,红得像一团火。
我爸在树下打着一套慢悠悠的太极拳,我妈在厨房里哼着歌,油烟机嗡嗡作响。
我哥在追一只彩色的蜻蜓,而我,就坐在老屋的门槛上,看天上的云,一朵一朵地飘过。
然后我醒了,睁开眼,看见窗外的天空,正在一点一点地亮起来。
新的一天,开始了。
而属于我们的故事,才刚刚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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